第 55 章

“那黑石族的漢子盯著我看了半晌，最後也只是搖搖頭，嘀咕了句什麽‘乍一看有點像，細看又不是’，便沒再為難我們，只是催促我們趕緊離開那危險地帶。”我喝了口酒，語氣平淡了許多，“想來也是，南疆深處少見中原面孔，他們族中的祭司是中原人，他一時覺得眼熟也不奇怪。之後我們便繼續往西北走了，再沒遇到過黑石族的人。不過他說前面有東西，很危險，給了我們繼續前行的信心。”

薛凝夜聽了，略顯失望地“哦”了一聲，似乎沒聽到期待的傳奇橋段有些遺憾，但很快又振作起來：“也是，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，哪來那麽多遺孤秘辛。然後呢？你們就這麽一路躲著黑巫教，往更深山裏鉆？”

“嗯。”我點了點頭，碗中的梨酒微微晃動，“避開那黑石族的漢子後，我和鶩落一刻不敢停，沿著她辨認出的、幾乎被荒草藤蔓徹底吞噬的古道，往西北更深的山裏鉆。”

那裏的林子密得幾乎透不進光，腐葉堆積得能沒過小腿，每走一步都深一腳淺一腳，空氣粘稠得像是能擰出水，那股甜膩腐朽的瘴氣幾乎無孔不入，逼得我們不得不時常含著她特制的避毒藥丸，舌根始終彌漫著一股辛辣的涼意。

毒蟲蛇蟻反倒成了最不算麻煩的麻煩。鶩落的藥粉很有效，大多數毒物都會自行避開。真正的危險來自於腳下——不知何時會塌陷的沼澤泥潭，還有那些被苔蘚和腐葉完美掩蓋的、萬毒宗當年留下的古老陷阱。

有一次我差點踩中一處翻板，下面是黑黝黝布滿倒刺的深坑，幸好鶩落眼疾手快一把將我拽回。還有一次，幾支淬毒的弩箭幾乎是貼著我的頭皮擦過，釘在後方的樹幹上，箭尾兀自顫動不休，嚇得我出了一身白毛汗。

她總是能提前那麽一瞬察覺到不對勁，那種對危險的直覺，像是在毒物堆裏浸淫了幾十年才能養成的本能。我跟在她身後，學著她落腳的方式，學著她觀察環境的眼神，感覺自己那點青崖山練就的功夫和警惕，在這真正的生死場裏，稚嫩得可笑。

就這麽提心吊膽地走了兩三日，幹糧快見底了，水也得省著喝。我的傷雖然沒再惡化，但在這種環境下趕路，恢覆得極慢，疲憊感像跗骨之蛆，甩脫不掉。

直到第三天傍晚，我們攀上一處陡峭的山脊。

撥開眼前最後一道擋路的厚重藤蔓時，眼前的景象讓我和鶩落都頓住了腳步，呼吸為之一窒。

那是一片巨大的、仿佛被天外隕石砸出的谷地。谷中遍布著殘破不堪的黑色巨石建築，倒塌的石柱，斷裂的拱門，依稀能看出昔日規模的宏大。但此刻，所有這些都被一種濃得化不開的、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的墨綠色毒瘴所籠罩，那瘴氣之濃，幾乎看不清谷底的具體情形，只能隱約見到一些奇形怪狀的陰影。

一股令人心悸的、混合著無數種毒素和死亡氣息的威壓從谷中彌漫開來，壓得人胸口發悶。即使隔著這麽遠，也能感覺到皮膚上傳來的輕微刺癢感。

而最令人駭然的，是谷地邊緣的區域。那裏的泥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，寸草不生，只有一些扭曲虬結、顏色妖艷的怪異菌類和苔蘚在蓬勃生長，甚至能看到不少動物的森森白骨散落其間，都被腐蝕得千瘡百孔。

這裏的一切，都在無聲地宣告著——生人勿近。

鶩落站在我身旁，一動不動，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片被毒瘴吞噬的廢墟，側臉在夕陽殘光下顯得異常蒼白，但那雙眼睛裏，卻燃燒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、近乎狂熱的光芒。

她找到了。

萬毒宗的遺跡。

“就是這裏……”她喃喃自語，聲音輕得像一陣風，卻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。

我看著她，又看向那片如同地獄入口般的山谷，手心不由自主地滲出了冷汗。

這一路的艱辛跋涉，無數次的死裏逃生，終點竟是這樣一個令人絕望的地方。

真的要進去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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